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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同盟】Enlightener 01 (祐要)

  
- Enlightener:開導者

01.
  
  
  08:56 pm
  
  駝棕色行李袋砰地一聲摔入了玄關,也不顧屋內那人鏡片後猝不及防的詫異目光,隨著提袋完美落地的還有袋子主人悠哉慵懶卻強硬地不容人拒絕的雙足。
  
  又來了嗎?!屋主在心裡暗暗嘆道不妙。
  
  剛剛開門之前應該先用門上的小孔窺看一下來者是何人才對,他明明早該學到教訓的。倘若他有先透過窺視孔看見那人手上提著行李袋,他是死也不會開門的。就算對方死皮賴臉扒著他家大門哭喊,他也絕對不會開門的,絕對不會。
  從很久以前,打自對方開始養成這種一發生家庭糾紛(多半是跟自家兄長無聊的小爭執)就會跑來他家嚷著說要當塚原家孩子的習慣時,他就該要學到教訓才是。
  
  
  「祐希?你有什麼事情嗎?」其實塚原要連問都懶得問,答案通常八九不離十,極高機率與他那雙生兄弟淺羽悠太有關,而至於肇因是什麼,對他來說也是別人的家務事,他管不著也沒興趣知道。但,他說服自己總得多少抓到個什麼理由好讓自己能打發對方回去,百般無奈他還是開口問了。「我說你啊,這次又是什麼?」
  「小要,從今天開始我們一起生活吧。」那人逕自脫去鞋襪進了屋,熟門熟路地開了鞋櫃取出室內拖,拎起行李袋順便也拎了屋子主人的衣領就往房裡走,像回到自個家兒似的毫不拘束。
  如果是以前學生時代,當塚原要的母親還住在這個家的時候,祐希一定是對著她哀求說:『請讓我當這個家的孩子吧,塚原媽媽。』接著兩人便會一搭一唱玩鬧起來,好似真的要去改姓氏遷戶籍什麼的。而時至今日,過去的少年們都早已長大成人的現在,淺羽祐希最常說的便是:「欸、小要,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什麼?!」誰跟你一家人啊?先不說別的,你是長不大的小孩嗎?這種本應隨著年歲增長而會漸漸覺得索然無味的玩笑,你還玩不膩呀?
  
  噢、好吧,至少這人他懂得自己提行李進屋了。
  不不不、不對吧,在想什麼呢。竟然還幫對方找藉口,不就等於自己先認輸了嗎?
  
  
  
  「喂,放手啊你。」他覺得自己快被衣領勒得窒息了,不斷掙扎著想甩脫。淺羽祐希倒是很乾脆地放開了手,而死命掙扎卻被突然鬆開箝制的結果便是他一個踉蹌差點就要和飯廳隔間的牆壁撞個正著。「咳、咳…」等塚原要好不容易喘過氣、平穩了呼吸,看見的便是那人一點也不收斂地在冰箱翻找東西的畫面。
  
  「我說你啊,知道現在幾點嗎?」
  細而長的黑色指針在鐘面的九與十二之間夾出一道精準而漂亮的直角,客廳開著的電視正播著八點檔推理劇結束時的片尾曲,螢幕下方的跑馬燈則閃過了報時數字與下段節目預告。時值晚上九點,雖未及深夜,但也絕不是個拜訪老友的恰當時間。不過塚原要倒是清楚知道,這突然闖入他家的不速之客肯定不具備這些道德觀念。
  
  「喏,」淺羽祐希從冰箱拿出兩瓶罐裝咖啡,邊碎念著只有咖啡啊小要還是一樣無趣,邊扔了一罐給正往這裡走來的屋子的主人。「小要你也別客氣啊。」
  「這裡是我家好嗎!倒是你給我客氣點!」
  「我不是說了嗎,從今天起我就是這個家的人了。」
  「喂等等,我沒有答應吧!」
  「小要真是小氣啊,我可是從高中的時候就已經跟塚原媽媽約定好會好好照顧小要的喔?」
  「才沒有那種事情呢。又話說,你可搞清楚平常都是誰照顧誰啊!」
  「啊──不管這麼說,從今天起就由我來代替遠在歐洲的媽媽跟你相依為命囉,不用感激我也沒關係,當然如果你感激我的話媽媽會感到很欣慰的。」
  
  塚原要突然覺得,在他以整個生命歷程算起來目前為止仍不算太長的人生中,認識這人以來卻從沒有失去理智不慎失手宰掉眼前這傢伙,實在是一件相當不可思議的事。足以顯見他的寬宏大肚。他在心裡這麼想。
  
  
  
  
  +
  
  
  
  10:25 pm
  
  「你啊、該不會又跟悠太吵架了?」
  
  「沒有。」
  
  覆蓋著視野的溽熱霧氣在踏出浴室門時奔流著逸散而出,但沒有輔以眼鏡的視力仍舊只能讓他模模糊糊看見淺羽祐希斜躺在(原本應該是他的)床上翻閱動漫週刊的身影。他突然徹悟即使洗了舒服的熱水澡也沖不去一整天的疲憊以及此刻的無力感。
  
  
  
  
  09:40 pm
  
  時間回到稍早之前,他一再試圖探問淺羽祐希這次離家出走的理由,而每一次話題總是會被對方有意無意地越牽扯越遙遠。他也試著致電淺羽家,想說起碼幫他報個平安吧順便看看能不能從悠太那兒問到些什麼,卻在等候鈴響不到第三聲時就被淺羽祐希掐斷通訊。他一手按在話機上,另一手攫住塚原要握著話筒的手腕,嘴上調笑著說『小要都已經有我了,怎麼還打電話找別人呢。我會吃醋的喔?』,而眼裡卻滿是令人懾服的威脅。塚原要一驚,他好久沒有見過淺羽祐希這麼認真決絕的神情了。冷淡平靜卻暗藏波濤,彷彿欲將他吞噬而盡似的。
  祐希扼住手腕迫使他將話筒掛回話機上,順勢傾身逼近。『小要寂寞的話,有我陪你就夠了吧?』他這麼說,溫熱的吐息幾乎要欺上了雙唇。塚原要第一次感覺到,他竟然無法反抗眼前這個人。像被盯上的獵物奔逃至死路,下一秒就被狙殺撕扯。
  就在他以為會發生什麼事情的時候,淺羽祐希卻突然退開了,背影雲淡風輕好似什麼也沒發生。
  
  
  那之後,他正狐疑著悠太怎麼沒有回撥電話(他印象中可是至少響了三聲才被切斷的吶、沒道理不接通的),淺羽家的電話機應該能記錄未接來電才對。暗自在心裡納悶著這次究竟是吵得多兇才能讓這寵溺弟弟寵過了頭的淺羽悠太連個電話也不肯接。然而,(極其巧合地)在祐希踏入浴室不久,他便收到了來自悠太的短信。
  老天,他都忘了還能用手機!
  一定是因為老是跟祐希瞎攪和的關係,才害得自己智商也連帶跟著下降了。
  邊咒罵著邊滑動手指點開信件,暗暗祈求這封簡訊能為他帶來一些幫助,或者至少,能解答他的疑惑。然而現實情況是,螢幕上橫著的那一行如書寫信息本人一般平淡如水的字句,此刻顯得格外刺眼起來:
  
  『不好意思,祐希就暫時麻煩你了。』
  
  ……親愛的悠太同學,你發來的短信一點用處也沒有啊──
  
  
  當然,沒有人聽見他心裡聲淚俱下的吶喊。
  
  
  
  
  +
  
  
  10:30 pm
  
  早他一步沐浴完的祐希一頭濕髮猶未擦乾,水珠順著髮尾落到潔白的枕巾上畫著一圈一圈深深淺淺的水漬,這讓塚原要很是心疼,卻也沒力氣再大吼些什麼。
  只有一天。他努力說服自己。
  橫過房間走到書桌處取了眼鏡,順手把新拆的毛巾扔到淺羽祐希臉上。
  
  
  「差不多可以說了吧?你鬧得夠久了。」
  他背對祐希沿著床緣坐下,盡可能使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嚴厲冷淡,看看身後那傢伙會不會多少有些反省和自覺。但很明顯地,而且早在很久以前深諳此人性格之後他就知道,這無疑是徒勞無功。
  
  「先說好,我只留宿你一天,明早你就回家。」
  停頓片刻,他想了想又補上一句:「然後,跟悠太道歉。」
  
  至此始終漠不理睬的淺羽祐希聽到這句話終於有了反應,抬起原本死死釘在漫畫分鏡格上的雙眸,眼裡毫無溫度。「我們又沒怎樣,為什麼我要跟他道歉?」
  「沒怎樣的話,你又為什麼跑來我這裡?」
  「……」
  「不說的話就滾去睡客房。」他為此還特地花上十來分鐘整理了一下久未使用的客房,沒想到最後卻仍是被祐希以『懷念童年時光』為由硬是強行入侵了自己的房間。真是個災難。
  
  
  「小要獨自一個人度過這麼孤單寂寞的夜,我心疼。」
  「少來。」這種三番兩次說著曖昧又像玩笑似的、擺明就是意圖模糊焦點的謊言,他才不會相信。「你敢說這次不是跟悠太有關?」
  相會的眼神在空中僵持良久,顯然塚原要這次是沒有退讓的打算了。這段令人尷尬的沉默更讓他百分之百確定祐希此次翹家絕對跟悠太脫不了關係。然後,也許是因為多少有點心虛,於是淺羽祐希先移開了目光。
  「……但是我們沒有吵架。」
  
  意思是,雖然不是吵架,但果然是跟悠太有關吧。塚原要揣想。在淺羽祐希不算寬廣甚至可說是相當狹隘的人際圈中,能夠讓他這般堪稱鬧彆扭耍脾氣諸如此類情緒起伏的人,實在也是寥寥可數。他雖然不想承認但終究很悲哀的發現自己也是其中一人,只不過他永遠也學不會像悠太那樣游刃有餘。吵吵嚷嚷的答辯與吐槽中他似乎一直是處於弱勢的。
  
  
  「好吧,不是吵架。那麼是?」
  
  「……」
  
  「悠太他啊、」
  「嗯哼?」
  
  
  
  「悠太要結婚了。」祐希喃喃說著,語調一如既往的平淡無波但塚原要卻從中嗅出了落寞的味道。「悠太要結婚了,在此之前我卻從不知道他交了女朋友。」
  
  
  微妙的沉默降臨。
  在塚原要還未來得及細細尋思其他更深的意義之前,先是有股強烈的衝突感襲擊而來。眼前的這人,總是漫不經心的、好似對什麼事情都滿不在乎的、眼前的這個人吶,實在太不適合這樣寂寞的表情。那讓他突然覺得想笑,而他也真的爆笑出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儘管知道這樣非常失禮,他卻仍止不住笑。在塚原要認識淺羽家兄弟以來的這段十來年日子裡,他實在很難想像那麼纏人又自我中心的祐希,也會有與脆弱感性此等字眼沾染上邊的一面。他確實是沒想過總有一天這對兄弟終將各自面對自己的人生,經歷不同的命運和際遇。而或許就連祐希自己也未曾思慮過,大概正因如此才更加不能接受吧。例如生命中重要的人卻有了其他更為重要之人時,那種莫名像是被背棄了似的心情。
  
  「這算什麼?小祐希捨不得哥哥變成別人的了嗎?」
  果然是在鬧彆扭啊,那個淺羽祐希。
  
  他覺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麼,在那短短的幾句話語中,除了這股違和的衝突感之外,應該還有一些什麼,是讓他隱隱覺得渾身不自在的原因。是什麼呢?
  
  
  
  「……」
  
  「唉、咳,抱歉啦。」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他想自己的確是笑得過份了些。不知打哪兒升起的一陣焦慮使他不由自主地摘下眼鏡把玩在手裡,卻毫無自覺。「呃、然後呢?」
  
  「然後我突然想到你。」沒等塚原要自行咀嚼詞句的意涵,淺羽祐希逕直揭示了那個導致他今日做出擅闖民宅此等行徑的緣由:「你不會哪天也突然就說要結婚去了吧?」
  
  
  他頓時啞然噤了聲。明明身後的淺羽祐希並沒有拉扯他的衣領,他卻仍舊感到呼吸困難。像泅泳者因太過大意而終致溺水,胸腔陣陣疼痛了起來。他可以猜想到淺羽祐希此刻一定又是緊緊地直盯著他不放,像是拷問質詢而卻又更堅定地如同誓約般、那少見的認真的表情。該死,塚原要覺得自己連背部都被刺得發疼了。想開口也只感到喉部一片乾澀。
  「……在說什麼傻話啊。」他不確定自己的聲音有沒有顫抖。
  
  
  ──結婚。
  對他年輕歲月的記憶來說多麼刺耳的一個詞。
  他對這個詞兒總是很感冒,說不上有什麼刻骨銘心的理由。儘管明明,可以勉強權充解釋的、他人生路上那一段苦澀的小插曲,最多也不過就是一直暗戀著的鄰家姊姊最後嫁給別人了,如此這般、無關緊要的小事罷了。但不知道為什麼,此刻,這個詞彙從淺羽祐希的口中說出來,竟突然像是附了魔似的,讓他倍感驚駭,動彈不得。
  
  
  「小要會結婚嗎?」
  
  他感覺到身後溫熱的體溫貼上了背脊,自己卻早已經全身僵直。血液衝上擴張的血管,春櫻似的色澤於是染上面頰及耳尖。
  他明明知道淺羽祐希拋出這道提問的意圖,甚至,他甚至明白對方想要怎麼樣的答案。這麼多年了,他不可能不知道那人的感情的,即便自始至終從未有人言明過。對方的話語和行徑裡埋藏的訊息明明是那麼的顯而易見(遑論有意無意),可他們之間卻終究像是籠了層半透光的薄紗,阻隔著真實的心情。沒有人再更進一步,誰都在猜疑。
  這一拖,便也好幾年過去了。久到、他幾乎以為早已無疾而終。
  
  形同陌路也好,藕斷絲連也罷。過去的我們可曾想過,終會有分別的一天嗎?還以為可以如同往昔般一直毫無憂慮地相處下去。對於人生的轉折縱使沉默而不予理會,終將會有被時光推趕著而不得不做出抉擇的時候。
  大概是自家雙胞胎兄長打算結婚的消息,讓淺羽祐希有了危機意識了吧。塚原要為對方突如其來的緊迫盯人兀自解釋了起來。
  
  
  小要、會結婚嗎?
  其實他有點想回過頭看看那人說著這句話時的表情,無奈卻始終只能僵著身子任由對方將雙手環上自己。柔軟的髮絲搔得他頸項有些麻癢,益發助長了耳根的嫣紅如春花盛開。
  
  
  『不好意思,祐希就暫時麻煩你了。』悠太發來的短信內容冷不防地又浮現。
  
  喂喂,悠太,你不會是當真的吧?
   
  唉。
  
  
  「……那種事情,我怎麼會知道。」
  
  
                                - 201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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