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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同盟】Enlightener 02 (悠春)

 

  
02.
  
  
  08:30pm
  
  祐希甩上門離開了,頭也不回地。
  大門掩合之前他輕輕嘆了口氣,卻沒有機會傳進離開的那人耳裡。
  
  
  - Enlightener:開導者
  
  
  08:50pm
  
  悠太回到房間整理起自家弟弟倉促收拾行李時散落一地的衣服或雜物,他將那些落單的襪子重新配對完成並捲起放回櫃子下層的抽屜,然後撿起薄衫和長褲一一方正平整地摺疊好。如果在平常,瞧見這副景象的祐希肯定會調侃著說啊啊我家親愛的哥哥可以嫁了呢。所以,他其實並沒有料想到自己脫口而出的結婚計畫會讓祐希有如此大的反應。悠太原以為,最多不過被冷淡地奚落一句:啊、這次真的是認真的嗎?可別又對人家始亂終棄了喔!然後他便可以笑著反擊:喂喂、你家哥哥是這樣的人嗎?真是失禮啊祐希弟弟。
  
  結果,祐希卻離家出走了。這發展倒真的出乎他意料之外。
  可他左思右想也理不出祐希憤然出走的緣由,在他看來,事情並沒有重大到需要用如此激烈的方式解決。他邊摺著衣物邊還喃喃自語著「祐希那傢伙究竟生什麼氣啊?」然後彎身撿拾最後一件落在床腳邊的背心。
  
  悠太將疊好的衣物收進衣櫃裡,關了燈便離開房間。他瞥了眼腕錶,此刻已不是個適宜打擾別人的時間了,或許他該阻止祐希的,但他卻沒有這麼做。不單單是因為他也不知道此時此刻該跟祐希說些什麼才好,而另一部分原因則是,他猜,說不定祐希的離家出走,根本就不單純只是為了跟自己賭氣而已。
  
  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他不是,祐希也不是。
  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他知道自家弟弟會去哪裡,他甚至不需勞神費心去翻找祐希過往的好友通訊錄以推敲出一個可能的解答,因為這麼多年來,答案從來就只有一個。而那個答案,悠太從來就不需要擔心。
  
  只不過啊,對那個人有點不好意思就是了。
  
  
  
  
  09:40pm
  
  客廳的電話響了起來,他只淡淡瞟了一眼。
  液晶顯示屏閃爍著淺淺的光亮,而他幾乎不必傾身細瞧那串號碼以及聯絡人的姓名,便能猜想這微小電流竄奔而過的銅絲電纜延伸之處,他們其中一位兒時玩伴正手握話筒皺緊眉心一臉焦躁的神情。
  他沒有立刻接起來,或者說,他仍在思忖任何他屆時可能需要應付的疑慮和問答,那些至今為止連他自己也未曾弄明白的事。或者,他想,乾脆裝作不在家?
  
  然而聰明如塚原要,八成能夠略猜一二吧。除非是像過去的歲月裡那般又被他們兄弟倆的聯手捉弄而混亂思緒或喪失理性,那麼塚原要便不會多加思索這兀自悶響的待答鈴聲何以無人接聽。
  況且還有祐希在。對了,還有祐希。
  祐希在那兒的話,肯定會阻止塚原要撥打這通電話的。即便一如既往耍著任性,但若是立論站不住腳的話,肯定還是心虛的吧。他那口舌絕不饒人的弟弟,絕對不可能在塚原要面前坦白承認,他只是因為突然太想念某人所以才借用這個藉口好賴在對方家裡罷了。當然,這也僅是悠太的猜測。
  
  這麼想的同時,鈴聲便突然沉寂了。
  
  
  
  
  09:45pm
  
  塚原要沒有再撥來第二通電話。
  
  他想祐希八成是說了他打算結婚的事。
  傷腦筋呢,其實也還不算真的走到了結婚這一步。當然他並不是抗拒結婚,他確實也有預計在適婚年齡並且事業有成的時候成家立業,又正好遇上了合適的女孩,想是緣份吧,於是便也決定就此安定下來。一切順理成章地好似結局本該如此。
  只是箭還不到弦上罷了,結婚這件事。
  他只是偶然輕描淡寫地談到了這一項不足為奇的人生計畫,本不以為意但卻在看見祐希難得驚起波瀾的反應之後便也猶疑了。他從祐希飄忽的眼神裡嗅到了些微帶責難的味道,卻未能解讀這些怪罪該如何咎因。於是,他突然錯覺就連稍早之前塚原要的來電都彷彿像是來質問他似的。
  
  大學選校的時候也是,工作調職的時候也是,就連現在亦是。他不明白為什麼每個人都對他覺得不值一提的小事都如此過度反應。這些不就僅僅、只是人生路上的一些零瑣卻必經的片段而已嗎?
  
  他想起祐希出門之前難得面露複雜神色地望著他,好似欲把他多年前深埋藏起來的秘密一個也不漏地揭發出來一樣。
  
  祐希說,那小春呢?
  短短幾個音節卻令悠太頓時語塞。
  
  不愧是他的雙生兄弟啊,他明明什麼也沒說的,明明覺得自己隱藏得很好的,卻仍舊被祐希捕捉到了些什麼。而在這氣氛繃緊得猶如拉滿弦的弓或子彈上膛的槍架在他頸邊的時刻,這殺傷力意外驚人的關鍵字便成為祐希反過來當作將他一軍的武器。
  
  原本埋藏得好好的傷突然又作痛起來。
  學生時代那一幕幕畫面明明這麼美好得讓人神往,此刻卻像被一記石頭砸裂的玻璃,飛濺的碎屑扎疼了心口。他感覺到痛,但很輕很淺,那些碎片儘管尖銳,卻由於碎得太過徹底如同揚塵粉末,刮過的時候只足夠在心上輕柔地留下淺淺的傷痕。未曾出血卻遺留了疤,此刻,多年來嵌入心裡始終沒有清理乾淨的玻璃碎屑像被什麼震得共鳴起來,在深處發疼。
  
  祐希出了門後,他輕聲說了句:我跟小春,什麼都沒有啊。
  那句話也許是對他自己說的,因為早就揚長而去的祐希是不可能聽見的。
  
  
  
  
  09:50pm
  
  回憶總是不請自來。
  不論好的、壞的,欣喜的、哀愁的,都是蠻橫狡詐卻俐落輕巧的小偷,毫無預警地擅闖進來便成功偷走了一片他們悉心珍藏的時光。
  
  
  他與松岡春之間最為接近彼此的那次,是大學畢業前最後一次的五人旅行。說是旅行,其實也就只是他們又重新聚到一塊兒舊地重遊,然後搭乘巴士到近海的民宿渡假罷了,嚴格說起來其實算不上旅行。然而千鶴說,『這是最後的畢業旅行了,讓我們一起抓住青春的尾巴吧!』於是就連忙於申請國外名校研究所學位的塚原要都難得騰出時間參與,也因此即便是名義上的畢業旅行,他們並沒有去到太遠的地方。
  
  兩天一夜的那晚不知是否上天安排了巧合還是單純因為默契太好心電感應總之他們都正巧失了睡意,他走出民宿沿著海岸線一路來到沙灘,卻發現已經有人早他一步到達。松岡春坐在海灘中央某個隆起的小丘上,凝神遠眺像欲望穿整片蒼闊的海洋。月色與星光交互輝映落在他身上,彷彿那人本身就散發淡淡的微光。
  他們對視一眼然後點頭招呼,突然其來的不自在讓他們疏離得好似久未謀面,卻又在眼神的交會中感到一股熟悉的安心。他走過去與春並肩而坐,眼角餘光察覺對方正輕微地挪動雙腳好將原本在沙地上用樹枝寫下的一些什麼不著痕跡地抹去。
  
  海風穿過他們臂膀之間的縫隙,反倒讓他有種快碰著彼此肩頭的錯覺。
  那晚是悠太第一次聽春提起那類的話題,關於愛、關於愛情。
  
  佐藤茉咲終於還是告白了,在他們高中畢業典禮的前夕約了松岡春在天台見面,彷彿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氣掏盡胸腔一切秘密般,將那兩年來積累的、幾乎所有旁觀者都瞭然的心意剖開來遞給了春。
  那女孩說,我喜歡你。
  小春,我喜歡你。
  
  悠太心神不寧地聽春敘述著那段相隔四年前的往事,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重複默念起佐藤茉咲表白時說的話,同時有什麼在腦裡嗡嗡作響,他必須費好一番力氣才能克制自己別在春面前作出搖頭晃腦好揮去雜音的模樣。
  有句話穿透層層雜音而來,模糊而遙遠,但還是一字不漏地鑽進他的耳蝸裡。
  他記得春說,我拒絕她了。
  茉咲是個好女孩。正因為如此,我更不能跟她在一起。因為她一定會受傷的,我不想耽誤這麼一個好女孩的花漾青春。
  
  
  那時悠太想起了另外還有個傾心於這女孩的少年。他終於弄明白當年畢業典禮不久後懸浮在空氣中的微妙尷尬是怎麼一回事,不僅僅是春與茉咲,還有那個始終沒有因為畢業而有所長進的、後來才加入他們團體的歸國少年,有陣子罕見的消沉起來。圍繞在那三人間,或者也許還包括他自己在內,這之中無形牽扯的絲線時而收緊時而又疏離,縱使當下隱約有所察覺,他卻沒有再多加深究。可能也因為高中畢業之後,他們大夥兒全員到齊的次數明顯驟降了許多吧,他以為這只是理所應當的必然結果,畢竟他們就讀的大學都已不在同一個城市裡。現在回想起來,一切彷彿都重新串連在了一起,卻又依舊缺失著某些線索,讓他看不清全貌。
  悠太對當時毫不知情的自己感到有些懊惱起來。
  
  
  你不喜歡她嗎?他問,卻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喜歡啊。春說,可是我也喜歡悠太。
  我喜歡悠太,也喜歡祐希和要,還有千鶴。
  其實我也不明白,什麼是真正的喜歡。想要和誰一直在一起的那種喜歡,想要和誰牽著手走到很久很久以後的那種喜歡。非誰不可的、那種喜歡。
  
  松岡春臉上浮現痛苦的表情,眼眸裡沉澱著本應不屬於他的憂傷。
  
  
  吶、悠太,我是不是一個很差勁的人?
  
  
  不會的,春。他說,春很溫柔啊。溫柔到不願意任何人受到傷害,溫柔到可以包容起全世界。
  
  不是那樣的,我並不像悠太說的那樣可以包容任何事,我也是有我無法承受的底限的。比起我來,悠太才是最最溫柔的人啊。因為你看,就連現在,也是這麼包容又安慰著這樣差勁的我。
  
  他不知道此刻該回答什麼才適切,於是乾脆沉默。
  其實他知道自己一點也不溫柔,他也同樣有著怎麼也不願面對和承受的事。只是多年來太習於處之淡漠,在別人眼裡便顯得從無所爭又從無所求罷了。他就連在初聞佐藤茉咲向春告白時心底深處那無以名狀卻隱隱作疼的嫉妒,都沒有辦法好好的對自己坦然承認。
  悠太能夠明白春所顧忌的,因為這種不切實際又摸不著邊的、半調子的喜歡,只會讓信仰著它的人們受到傷害。走得越久,傷得越重。所以在真正弄明白以前,他們都只能小心地收斂起那份情感,好讓攀附而生的荊棘不再刺傷任何人。
  
  
  我喜歡悠太喔。
  
  他又一次望進松岡春那雙在月光與浪潮映照下閃爍澄澈波光的瞳仁,聽著對方用淺淺柔柔的嗓音說著那句喜歡。那句讓他以為自己幾乎會心搏停止的喜歡,當時的他們都還不能領略的喜歡。雖已屆齡成年然而對漫長人生來說終究太過年輕的他們,還未及思慮至遙遠將來的他們,都來不及想清楚弄明白的那種喜歡,與伴隨這份喜歡而來的思念與傷痛。
  悠太靜靜地聽著春說那句受詞處填寫著他的名字的那句喜歡。這是第一次而八成也是最後一次,他想,更可能就這麼唯一的一次了。
  
  嗯,我也喜歡春。
  
  
  那是個遙遠的夏天,遠得讓他只能依稀記得在那夜滿天燦然星輝之下他們交換著彼此那份單純的喜歡,以及預感到某種東西悄聲消逝所帶來的惆悵。其他便再也尋不著了。
  
  然後有天,他突然明白了。喜歡是一回事,在一起是另外一回事,而能不能攜手走到最後,就更是完全不同的事了。並非光是喜歡就能在一起,也不是在一起就能解決問題。真實世界從沒有想像中單純,但他卻懷念起年輕歲月裡那些單純的喜歡了。
  他是這麼深深地愛著這些少年們,愛著那名有著一頭自然捲、溫柔地好似春天暖風般的少年。正因為這麼深深切切的喜歡,所以才更加小心翼翼的保護,將這些美好的過去果斷切割下來後風乾收藏,如此便不再隨著時光消融而腐朽或損壞了吧。
  等到時至今日他們都到了能夠明瞭和定義這份感情的時候,便早已是對青春空留的遺憾能夠一笑置之的年紀了。至少更能夠說服自己平靜地笑說當年,能夠笑著說,吶、我果然還是最喜歡你啊。
  
  可等到那個時候,一切已猶如這通來不及接起的電話,於他仍正尋思追索的時候,便再也不響了。
  
  
  最後他還是給塚原要發了封簡訊,就短短一句話,什麼也沒交代。他只說:『不好意思,祐希就暫時麻煩你了。』其餘的便什麼也沒說,沒有什麼好說的。
  
  這封短信估計只會讓收件人更加氣餒或者氣憤吧。不過此時,他並不覺得自己需要急於去解釋什麼。祐希會處理好的,而他那各方面始終不成氣候的雙胞胎弟弟,也該是時候長大了。
  
  
  
                                   201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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