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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職】久不見 (喻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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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來到你的城市 走過你來時的路
  想像著沒我的日子 你是怎樣的孤獨

 
 
  喻文州抵達H市的時候大約是初秋,街樹尚未禿盡但枯葉已開始脫離枝頭,順從地心引力輕聲地墜落。他走在嵌了碎玻璃而閃閃發亮的灰磚人行道上,兩手插在風衣口袋裡,踩得一地乾枯的落葉發出碎裂一般清脆的聲響。
  距離夕日完全隱沒到地平線下前還有一些時間,喻文州走得漫無目的不疾不徐,經過一些能引起他興趣的店面時甚至能有閒情逸致進去逛上一逛。大抵來說,這個城市於他而言並不陌生。以前年輕時候,他仍是職業選手、仍是藍雨隊長,仍率領戰隊四處奔波征戰的那些年歲裡,他甚至一年裡得來上這座城市好多次。大部分是來比賽,有時是交流切磋,而少數時候──鮮為人知地──他會偷閒一個人來到這裡,不做什麼,僅僅度過。也沒有聯繫誰,也不安排什麼行程,就只是靜悄悄地生活上幾天,呼吸這座城市的空氣,或者想念一個人。
  這個習慣他沒告訴過任何人,而幾年下來也幸運地從沒被人發現或巧遇過。想來一是喻文州自己也低調得緊,二來或許命運造化而總堪堪錯過。喻文州想,也好,這樣也好。如果真的見了面,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好好地掌控住一切。是要裝作若無其事輕描淡寫地說聲嗨真巧啊好久不見呢?還是要故作失措一般巧妙地向對方洩漏一點點自己的想念呢?喻文州還沒有想清楚,或者沒碰上便也不急著去思考這些事。
 
  街角書店的玻璃自動門滑開來,裡頭的冷空氣和輕音樂奔流似地爭先恐後翻湧而出,毫不費力便能把人吞沒。喻文州走進成排的書架間,像涉足浩瀚書海的沿岸,他只在邊緣的淺灘踽踽行走,思緒卻離得很遠很遠。書背的文字或封面的圖像在他分了心神的視野裡破碎成卡在沙礫之間的彩貝,卻始終無法令他全神專注地欣賞。
  喻文州在管理學門類書籍區隨意翻了幾本書,又走到文學小說區四處看看,而最終不意外地還是被體內某種不知名的力量給支配著似地來到了電競媒體的專門書櫃。架上陳列的各家雜誌清一色在介紹新賽季序幕的揭開、新出道選手、榮耀官方更新或者那些自己纏鬥了許多年的帳號角色們的新氣象。他突地有些悵然若失,嶄新的聯盟和陌生的面孔讓他恍惚地又想起了過去。
 
 
  幾個放了課的女學生嘰嘰喳喳地低聲笑鬧著踱過廊道,經過喻文州的時候有人遲疑地回過頭多看了他兩眼。不知道是不是有在關注榮耀的粉絲,或者只是出於對一個文質彬彬但已不年輕的男子出現在電玩雜誌區表示驚訝,又或更甚,僅僅單純對帥哥無法把持。喻文州暗忖,哪怕他早已退役好些年,理應不再是新一代年輕榮耀粉們關注的對象了,但能省的麻煩還是省了吧。這麼想著,他隨便抽了本講述各戰隊資訊介紹較為客觀分析的雜誌,結了帳便走出書店。──或許對他本人而言算不上完全客觀,因為那個封面上掛著的是興欣和藍雨的常規賽快訊。再說得更精確點兒,是君莫笑與索克薩爾。
  喻文州細細端詳著封面上熟悉到不能再更熟悉、卻漸次變得生疏的兩個角色,輕聲說了句:嗨,好久不見了。
 
 
  時光荏苒。有時候喻文州猛然想起過去那段追求榮耀的歲月,偶爾會忍不住錯覺這可能只是一場夢。明明很真實,卻又因為太過美好而顯得飄渺。若不是有一些東西清清楚楚地留著,紮紮實實地烙印,他或許會在時光流逝的洗刷和風化之下漸漸地習慣現在這種普通上班族的生活。
  該習慣的,必須習慣的。可他時不時又會突然懷念起過去那些青蔥年華的執著與瘋狂,伴隨一種無以名狀的失落。
 
  從榮耀職業選手退役之後,喻文州休息了一年,而後生活逐步走往一個全然不同的新方向。新的工作,新的環境,新的朋友。可他的感情始終蒼白如紙,除卻最初葉修所染上的那濃重的一筆,便再無任何人曾在他心裡留下過痕跡了。
 
  如若問喻文州為何這段感情最終沒有結果,他想,或許那段日子裡他的確沒有去為此努力爭取過什麼。想來那時還太過年輕,懵懵懂懂,或者天真地以為人生真有一些事情能恆常不變。而兜兜轉轉,時間便過去了。白駒過隙,晃眼十載……大概沒有真的那麼久,不過算算也五、六年。想念和寂寞都會讓時光的行走變得漫長。可如果問喻文州他倆之間究竟有沒有過一些值得一談的、關乎愛或情感層面的交流,也許有吧,又或者沒有。僅僅曖昧這詞彙便能把一切都揭過。有時候葉修望向他的眼神裡或許也嵌雜了些某種與他相似的念想,相似得令他好幾次都沒忍住想要脫口而出問他:你是不是也喜歡我?
 
  然而喻文州知道的,這個人目光所投注的方向更多的始終都是榮耀。
  這一點,喻文州可說是不相上下才對。他們都嚮往榮耀。
 
  喻文州自認不是什麼一生一世非誰不可那樣癡情癡心的漢子,然而這麼多年了,各形各色的人來來去去都終沒能讓喻文州有任一片刻的傾心。他還是會想起那個人,不論午夜夢迴還是晝日晨昏,星辰或流水千迴百轉。他還是會想起他。
 
 
  你會不會忽然地出現 在街角的咖啡店
  我會帶著笑臉揮手寒喧 和你 坐著聊聊天

 
 
 
  
 


   「喻文州?」身後一個聲音呼喊道,帶了點猶疑,以及久未聽聞的、總是開嘲諷多過正經說事的嗓音。可長年被菸氣染得燻灰微啞卻始終吸引人的聲線喻文州絕不會錯認,他甚至還沒有回過頭,便知道事情不好了。只要遇上這個人,他就要不好了。
  「……葉修前輩,真巧啊。」喻文州慢慢回過身,在此之前他淺淺地、不著痕跡地倒吸了一口氣,可轉過來時已是笑意盈盈,標誌性的、故人最為熟悉的那種。「──好久不見。」
 
  他其實沒預期會碰上葉修,或者說沒料到會現在遇上。哪怕是身處這個人所居住的城市,他都不認為會有這樣湊巧。要不,前些年裡早該三不五時在街角碰頭了。事實證明,命運之玄乎比什麼都要來得強大而不容自主或反抗。
 
  ……糟糕。喻文州在心裡頭苦笑了聲,矛盾的心情混同一半的糾結和一半的竊喜。糟糕透了,這種幾乎要脫韁的失控感,果然是因為、還有那麼些喜歡存在的緣故吧?
 
  真不想再見到你啊。

  我多麼想和你見一面
 

  葉修。
 
 
 
02
 
  世事難料。喻文州禁不住想。

  他本來買完雜誌再隨便吃點兒小吃就打算悠哉晃回酒店的,然後再過個幾日待到工作休假結束他便要打道回府,繼續他所謂的平凡無奇的現實生活。孰料,現在全都亂了。大概第一個環節開始出了差池,後面就一個勁地失控了吧。
  現在的喻文州,正和葉修站在街邊、閒話家常、之類的。這情況著實有些弔詭啊!喻文州在心裡感嘆。
 
  「怎麼會來H市?」
  「……嗯,算出差吧。」喻文州隨口撒了個小謊。
 
  他所說的,嚴格來講應該要算半個謊話。出差是真的,但地點並不在H市內,只是恰好相鄰得近,他便鬼使神差地決定來上這兒一趟,也沒想著要見誰,就僅僅只是隨意轉悠罷了。工作的事情前幾日就處理掉了,剩下幾天他過得清閒隨興,而此刻在這裡遇上葉修本來並不在他計畫裡。喻文州都不曉得這要算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抑或上天給他開了個玩笑,甚至會不會是一個對他感情與理智的巨大磨難。
 
  「是嗎。」葉修沒多疑,平平淡淡地問,「你現在做些什麼?」 
  「普通上班族。不是職業選手了,但公司和榮耀的衍生產業還是有點兒關聯的。」喻文州笑了笑,然後補充:「我幹管理的。」曾經作為過豪門戰隊隊長的喻文州,做起管理職來確實不出多久便能幹得有聲有色,即便帶領的已經不是職業戰隊,但統籌團體和經營人資什麼的,中心和技巧也都相去不了太遠。他待過的又是成員特色各具風格的藍雨,以包容力卓著見長的藍雨。這點程度的事兒還難不倒喻文州。
 
  「前輩還混榮耀圈子吧,偶爾看一下興欣比賽的直播總是能見著你。」 
  「嗯,教練兼顧問。」葉修顯出訝異語氣地嘆了句文州你還關注榮耀啊?哥還以為你退役後就徹底脫離了。喻文州雲淡風輕地說,喔,偶爾吧。他心裡想,哪兒捨得全部拋棄呢?
  「你家裡接受了?」喻文州把話題又繞回到葉修身上。記得幾年前第十賽季那時候,葉神宣布退役要回家去了,人就這麼消失個乾淨,後來沒多久才又被葉父給他們轟了個領隊來。那段時日對喻文州來說特別意義非凡,不僅僅因為他作為中國代表隊隊長奪得世界冠軍,除開責任與殊榮,那還是段他距離葉修最為接近的日子,肩膀碰著肩膀,他站在他身旁,或者近得他如果一個沒忍住、伸手便能把對方整個攬入懷裡、那般程度的接近。
  「說笑呢?哥拿了個世界冠軍在手,無往不利啊。」這一刻,葉修的笑特別奪目,彷彿真的把全世界的光芒都給凝到了雙眼裡。而喻文州覺得心臟好像漏了那麼幾拍。明明這麼多年過去,他還是無法控制這件事。
  他自認對處理自己的心思和情緒有著高度的信心,可到底是個平凡人,到底躲不過喜歡上一個人。
 
 
  喻文州強迫自己從恍惚中回神,趕緊換了個話題。「前輩還住小區那兒嗎?」
  「早沒住啦,留給需要朝夕相處培養默契的新生代後輩們。」他們相偕走在路上,葉修邊說邊點起了一支菸,久違的氣味讓喻文州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些他遺落在時光裡的東西。葉修吐了一口煙,青白色的霧氣在空中冉冉騰起最終褪色成一片透明。「哥在興欣總部附近搞間房子的薪水還是有的。」他這麼說。
 
  「前輩別抽那麼多菸了吧。」喻文州話接得沒頭沒腦,遭受到葉修嫌棄地瞥了一眼。被勸誡的人選擇不回應,又一次轉移了話題,不過這回換了個人提問。「想吃什麼?小吃?還是要去餐廳?」問得何其家常。
  「都好。」喻文州回答,「不如前輩邀請我去你家參觀?」
 
  葉修看了看他,目光安靜。「行啊。」他說。
 
  「這麼乾脆地答應了,不必提前知會家屬麼?」 
  「你虧我啊文州,哪來的家屬?」 
  「前輩自己住呀?」喻文州作出略吃驚的模樣。「聽起來葉神的生活自理能力似乎還挺好。」
  「這不廢話麼……喻文州你剛剛偷損我?」葉修瞇起眼兒打量對方。
  「不不,怎敢呢。」喻文州很是淡定地微笑,「前輩還沒交女朋友嗎?」他問得小心翼翼,盡可能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稀鬆平常,比如出於好友的關心或故人的近況交流,而不是源於自己的私欲。
  「呵,你覺得呢?」葉修沒正面回應,卻說,早跟榮耀結婚啦!你們以前不老愛這麼調侃我?
 
  喻文州只得苦笑,不再繼續追問了。
 

  
 

  葉修的住處不大。他一個人住,佈置很簡單,生活所需的傢俱該有的都有,而不需要的則也不會有過分多餘的擺設。大抵而言雖稱不上井井有條整潔非常,卻比喻文州想像中的樣子要來得舒適明亮。估計是被葉修挑戰賽擊敗嘉世那一年所曝光的、他在興欣網吧短暫居住過一陣子的小隔間,或者平常懶懶散散不修邊幅的樣子給形塑出了個刻板印象了吧。另外,在蘇黎世的時候他倆雖然一間房,可生活上也大多被喻文州照顧得挺好,故而他其實對葉修獨自生活時的習性和模式沒什麼確鑿的概念──儘管大部分仍算八九不離十了。
 
  喻文州跟著葉修一起把回家前順道去超市採買的食材拎進廚房,然後發現這裡要算是整間屋子裡使用痕跡最少的地方,四處都沒沾染上廚房理應會有的黏膩油煙與水垢。他打開屋主的冰箱和櫥櫃時不意外看見裡頭絕大多數都是容易料理的微波食品、調理罐頭之類,真正新鮮的蔬果魚肉少得可憐基本算是沒有,櫥櫃裡還堆了幾包未拆的各種不同口味的方便麵。喻文州回過頭看往葉修的眼神裡帶了些責難,而後者明顯渾然不覺。畢竟,說真的,這些事理論上也與喻文州壓根無關才對。他沒義務並且也無權干涉,僅能提供建議。
 
  葉修把購物袋裡頭那些難得會出現在他廚房的食材等等取出來擱在流理台上,邊問喻文州:「你在杭州這幾天住哪裡?」 
  「還沒訂。」喻文州旋開水龍頭往菜盆裡放了水,低頭盯著折射入水映在蔬果上頭的斑斕光澤有些木然地想,啊啊,又是一個不受他理智所控的謊話。「早上接到公司通知,匆匆訂了機票就跳上飛機了,還沒來得及找下榻的地方。」人總說當你撒下第一個謊之後,會為了圓這一個謊而鋪下更多更多。喻文州沒有退路,可他的動機何其簡單。他只是本能地想在這個人身邊待得久一點罷了。不擇任何手段地。
  「這樣啊……」葉修若有所思。「乾脆這幾天住我家?」
  「噯,不打擾嗎?」 
  「打擾什麼,還嫌棄呢你?」
  「怎麼會呢。高興都來不及。」喻文州誠實地回答。
  「那好,住宿費就管我這期間的三餐吧。」
  「原來是帶條件啊……」喻文州把自己幾乎要喜上眉梢的心情藏好,擺出淡然無波的模樣。而葉修突地不明所以笑了開來,問他:「咋了?反悔不住了?」 
  「呵呵,當然要。」到底是機會主義聞名的戰隊出來的,大好機會,豈有不把握的道理?
  「你的家當呢?」 
  「暫時寄放在這邊的分公司,吃過飯我先回去一趟把行李拿過來。」 
  「喔。」葉修聳聳肩表示無所謂。
  
  那天晚上,喻文州趁著葉修去買菸的空檔,跑了趟他原本訂好的酒店把房間給退了,拖著行李再次回到葉修住處時,他發怔地自我省思著,這根源於本能的衝動決斷,究竟好還是不好呢。可是來不及了。
 
 
 
 
 
03
 
  葉修的家裡只有一個房間,而本人的意思是,他一個單身漢子自己住,要那麼多間房做什麼?喻文州笑說,前輩這樣難怪招待不了客人。可他心裡頭想的卻是:正中下懷啊、正好能夠睡在一起──像在蘇黎世的日子那樣。葉修道,委屈你了啊喻文州大大,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哥馬上給你撥電話訂房。喻文州完全沒有一秒的猶豫便拒絕了這個提議(後來他偶然反省起這一天,老覺得當時應該要欲拒還迎一番才對)。 
  作為曾經的全明星級別、作為豪門戰隊隊長、或者作為國家代表隊冠軍隊隊長,不論哪一個身分,雖不到家財萬貫富甲天下的程度,至少還是衣食無虞,甚至可以說經濟上非常非常的有餘裕。這樣的男人,跑來一個說小不小但說大又顯得勉強的公寓住宅裡自己討委屈,還要跟人分一間房一張床,實在說不過去。可沒辦法,都說愛情使人自願變得卑微,哪怕篳路藍縷、紆尊降貴也要追隨。
 
  愛是場漫長的征戰。
 
 
 
  事後證明喻文州還是想得太美了。──葉修睡的是單人床。 
  其實仔細想想也沒哪裡不對。自己一個人住,的確不必弄個雙人床占空間。以睡得舒服為由倒是不錯,但葉修顯然不是個過分要求生活品質的類型。關乎榮耀的有榮耀的堅持,然生活方面他向來隨遇而安。不過這點小小的失望並不影響喻文州的心情,因為他倆還是在一間房,這比今天以前的任何一種情況都來得大有斬獲,用點兒專業術語來說,簡直是超展開。 
  葉修從櫥櫃裡拖出了個折疊式的軟床墊,又給他拿了條薄被來。好在那時天氣尚未真正入秋得深,涼被將就著已是非常足夠的了。
 
 
  「葉修前輩不是一個人住嗎,還備著床墊呢?」
  「喔,這個呀。」他又不知道哪兒生出了個枕頭,扔給剛把墊子在葉修床邊地板上整齊鋪好的喻文州。「興欣的人有時候會來,」老魏方銳蘇沐橙之類的最常,有時候包子羅輯喬一帆等等的小年輕們也會一起,大夥兒其實更常直接在葉修家客廳地板或沙發上隨便就能睡,床或床墊則是留給蘇沐橙等幾個妹子們。
  「對了,少天偶爾也會來。」他說。而初聞此事的喻文州忽地心裡一沉,像被綁了顆大石投入到海裡,冰冷的海流在強大的水壓下衝擊著他的胸腔,聲音嘶啞而呼吸困難。可他無從解釋。指不定是種被稱之為嫉妒的情感,但喻文州不想承認。
  「前輩和少天還有聯繫?」
  「偶爾吧,不是很常。」葉修轉過頭來端詳起喻文州,大概是有些奇怪於他的反應。「怎麼?吃醋?」
 
  如果葉修對喻文州有著什麼其他心思,那麼這個帶了點嘲諷味道的疑問便顯得深刻了。喻文州不曉得對方指的是吃葉修本人的醋,抑或是吃黃少天的醋。葉修沒表現得很明白,而喻文州則是無從推論,甚至無法猜測他問這句話時,心裡存的是什麼念頭。
 
  「只是沒想到前輩跟少天那麼要好,這麼多年了還有線下的聯絡,稍微有些驚訝罷了。」黃少天從沒同他提起過這件事。喻文州轉過身去背對著葉修,將枕頭放好。他很鎮定,縱使感覺空氣稀薄到讓他都急促了呼吸,心臟劇烈鼓噪,他看起來仍是那麼鎮定。 
  「還行吧。大家退役以後都還是有聯絡的。」葉修自己比較常潛水倒是真的,可是他一直都沒怎麼能收穫有關喻文州這個人的消息和近況。也許沒真到了完全與世隔絕的程度(畢竟葉修也沒主動積極去聯繫),但喻文州這人卻是真的低調許多,也不太常在群裡冒泡了。葉修藉機問他:「倒是你啊,文州,只有你退個役搞得像人間蒸發似的,怎麼回事呀?」喻文州一頓,神情複雜卻依舊笑,略有些心神不寧的樣子。
 
  那是、只跟你沒聯繫啊,葉修。

 
  他想。看到深深喜歡卻沒能在一起的人,多少會覺得有哪裡隱隱作疼吧。喻文州終於還是沒這麼說,只是淡淡地應了句,「換了新環境新生活,忙著適應。」這話不假,卻也不是完整的真實。
  「順便忙著談戀愛?」葉修自認幽默地打趣著問,結果換來喻文州意味深長的一個眼神。話題又一次被巧妙地轉移了。
 
 
 
  
 
 
 
  晚上喻文州久違地夢見了從前,那個年輕到叫人艷羨的美好年華。
  他們分別佇立在比賽場館的兩端,身邊是曾經並肩作戰的隊友,周圍縈繞著滿世界的喧嘩。可當他們相視、點頭、微笑,世界是那樣安靜。
  安靜到彷彿只剩下彼此。

  那時候他們距離還遠,葉修對喻文州來說是個只能瞻仰的大神。後來他們爭鋒相對,他們互探底細,互相在一來一往間逐漸瞭解對方是與自己如何相似的一種人。
  偶爾,他們曖昧。
 
 
  恍一回神他們從面對面變成了肩並肩,場景是蘇黎世,對抗的是全世界。
  葉修就站在他旁邊,那麼近。他對著他說,文州,一起拿下世界冠軍吧。笑容那麼眩目而眼神那般堅定,瞳仁裡映著的自己的倒影清澈透亮,只有他一個,乾淨純粹。喻文州甚至產生了某種錯覺,或者只是他的渴望化作的幻想,覺得葉修彷彿是對他說:文州,我們在一起吧。 
 
  好。 
  好的,那就在一起吧。他多想這麼回答他。 
  葉修,我們在一起吧。
 
 
  喻文州隱約察覺這是一個夢。夢醒之前他以為自己幾乎要情不自禁地抱住葉修,甚至清醒之後,他仍懵懂地理不清晰哪一個部分是真實的。這個情況在他剛開始發現自己的心情那前後最常發生,再來便是剛離開榮耀圈子、剛意識到自己與葉修即將越走越遠的時候。想念如同蟄伏於陰暗處的獸,在夜深人靜或特別孤寂的時刻,張牙舞爪便能撕扯吞食他,吐一口黑霧就能壟罩住萬物令他徹底迷失。有的時候又是個甜美卻帶毒的心魔,溫聲軟語地在他耳邊說:去吧,不計後果、不顧一切地佔有這個人吧。 
  可理智如喻文州始終做不到,哪怕他曾經也險些被衝動給驅使著去做些什麼,但他依舊沒有。如果不是葉修本人自願,如果葉修不喜歡,那麼所有的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
 
  他多麼想要把這人擁入懷裡。
  想要完整地擁有這個人。
 
  葉修。葉修。葉修。葉修。葉修。
 
  我喜歡你啊。
 
 
 
  
 
 
 
  夢境沒走到尾聲便戛然而止,他突然醒過來,天未亮。喻文州看了眼手機屏幕,時間顯示屏剛跳了一個數字停留在四點半多一些。月色從頭頂方向的窗子沉靜地漫進來,輕悄悄降落在房裡。喻文州一抬眼就被滿盈了整個窗口的星河給淹沒。
 
  他已經睡不著了,或者說,他很訝異自己在這樣的情況下竟還能睡得安穩。
 
  自己應該沒說什麼夢話吧? 
  沒毫不自知地就洩漏了什麼吧?
  
  他難得感到有那麼點兒侷促不安。
 


  一旁床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喻文州坐直身子,不動聲色地凝視起黑暗中睡得毫無戒備的葉修的臉,一張他這些年來時不時會想起、卻始終沒能見著的臉。朦朧的微光輕輕蓋著,像是邀請喻文州去揭開一樣。
  他大概是直到現在才終於有機會去細細觀察葉修的面龐。說真的沒啥改變,然而比起他記憶裡的葉修,總多了那麼些時光的足跡。可慶幸的是,他們都沒有在命運和歲月的流轉裡因此變得世故,這讓喻文州不禁覺得,他們都還是那時候的少年。滿懷夢想,眼裡只有希望。那麼的年輕。

  他看得出神幾乎忍不住要俯身湊了上去,直到葉修一個無預警的悶哼才把他又給拉回了現實。而葉修沒有轉醒的跡象,只是翻了個身繼續熟睡。一股相互衝突的心情拉扯著他,一方面覺得鬆了口氣另一方面又有某種難以言明的失落。
  倘若葉修這時候醒來,沒準可以藉這機會更加向彼此釐清一些什麼。雖然是迫於無奈地。喻文州禁不住要揣想,如果那時不顧一切地吻下去,結果會變成個什麼情況。
  捅破窗紙也許能夠更進一步,也許他們會在一起,也或許是自此再也不會相見。但那個晚上他沒有嘗試,而這才只是他住下來的第一天而已。
 
  他躺回自己的位置上,模模糊糊地又睡過去。沒聽見來自黑暗中、很輕很輕的一句:文州。
 
 
 
 
 
04
 
  他第一次這麼不想見到日出。
 
  喻文州再次醒來時約莫早上八點多,其實比起他平常的習慣而言已經算是略有些遲了。葉修還在睡,背對著他蜷曲成一個弓字縮在晨光照射不到的陰影裡。喻文州沒來由覺得想笑,捂住嘴巴憋忍著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來驚擾到對方
  雖然不是頭一回見著這樣的光景,世邀賽時期他們同進同出又同房,葉修睡著時的模樣喻文州可說是看得多了,可仍舊每次都覺得新鮮,怎麼都看不厭倦。被子微微掀開一半,薄衫也因此被帶著往上撩開,半遮半掩、若隱若現,露出底下一片美好的風景,誘使人想要更往深處探索。
  這個念頭一興起,喻文州旋即晃了晃腦袋將之甩開。
 
  如此下去不行啊。他自嘲地苦笑,走進浴室打算洗把臉用冷水讓自己清醒些。
 
 
 
  
 
 
 
  葉修走出房間時已經是又一個小時之後的事情,這期間裡喻文州晾好了衣服並剛巧張羅完早餐。他本來正想去房裡喊葉修起床,一抬頭那人卻已經自己出來了。
 
  早上好。喻文州微笑。
 
  哎唷,文州你在幹嘛?葉修瞇起眼兒望向面前這個把他家廚房佔地為王一般的男人,慵懶地問,聲音裡猶帶著尚未甦醒完全的沙啞。葉修其實沒太多驚訝的情緒,估計也就當作一種招呼了。這又得要說回那段在瑞士時的日子,他的日常生活起居和一些枝微末零零碎碎的瑣事,基本被喻文州打理得服服貼貼,讓他可以無所顧慮地專心致志於帶領國家隊之上。葉修對於喻文州照顧人的能力沒有絲毫懷疑,真要說起來,他甚至還挺習慣──不過那已是許久之前的事了。
 
  「付頭一天的住宿費呀,前輩。」喻文州給葉修倒了杯牛奶,又是一陣笑。他語帶調侃,問道:這不是你昨天開的價碼麼?
 
  明明才剛久別重逢,他們卻像一起同住了很多年,彼此熟稔,相處起來毫無罣礙。桌子兩端他們悠閒地吃了一頓喻文州精心準備的早餐。
  
 
  「今天打算做什麼?」葉修吞了一口熱騰騰的炒蛋,裡頭混了些切得很碎的蔬菜。「你要去工作嗎?」
  「今天不用。」喻文州的這個謊已經鋪陳得游刃有餘,這短短一天不到,又是一個。像連鎖效應一樣。
  「那吃完早飯,跟我去興欣?」
  「好啊,」喻文州說,一手支著下巴,思考一會兒然後又補了句:「不會打擾訓練的話。」
  「我們興欣現在各個職業素質都硬得很,哪兒那麼容易被你打擾?或者還怕你偷走情報不成?」葉修笑道,咱們都退役這麼久了,還在意這點兒事麼。「幫忙陪練或搶BOSS,選一個,算在你的住宿費裡。」
  「敲定合同後才單方面加碼這是坑爹啊。」
  「文州你何時變得那麼小氣?這都不願意了,以後還怎麼一起生活?」
  「前輩這是想以後同我一起生活的意思嗎?」
  「哥就打個比方,你緊張什麼?」
  「那倒不,我可歡迎了啊。」喻文州笑咪咪地問:「葉神覺得如何?」
  「……再說吧。」葉修給了個模稜兩可的敷衍常用句,沒斷然拒絕,卻足夠引人尋思。估計是眼神。
  「那真可惜。」喻文州勾起杯子啜了一口牛奶,他在裡頭加入的少許蜂蜜彷彿隨之沾染上他的嘴角,笑容甜得都要令人沉醉,可惜那時候對面那人的眼神剛好別開了,沒往他這兒瞧。喻文州繼續說,「我認為這主意真心不錯,葉修前輩若是反悔了想再重新考慮的話,隨時都能和我聯繫。」
  「喻文州你不是認真的吧?」
  「百分之一百認真的,」他抬起眼睛,異常堅定地看著葉修,好似如此便能把人給打動。「如何,心動了麼?」
 
  一瞬間,葉修真有那麼一秒覺得要被動搖了,可理智還是及時懸崖勒馬地拉住他。他認知裡的喻文州從來就不是個憨厚老實的人。這並不是說那人狡詐陰險,可他是真正的深思熟慮又謹慎周詳,什麼事情都能想得很深很遠。平時給人一副溫和有禮的謙遜模樣然而骨子裡卻也是同他一般老奸巨猾──至少從不讓自己吃悶虧。如果他讓自己吃虧了,那只有兩種可能,一是他自己自願的,或者無傷大雅的芝麻綠豆事情,他不在意;二是那背後八成還有螳螂或黃雀,而喻文州所吃的虧譬如那隻作為餌食的蟬蛻,他自己則是樹下等著捕捉雀鳥的人。葉修想,這沒準是個喻文州誘他繳械的陷阱,或者一個玩笑,試探性質居多卻會讓人忍不住要當真,稍一不慎便能被這人看得八面通透。
 
  「……文州,吃你的早餐。」葉修當機立斷停止了這個話題,而喻文州則是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
 
 
 
  
 
 
 
  他們是散步前往興欣的,那日的天氣晴朗得不像話。葉修的住處離興欣不遠,徒步不出十來分鐘便可到達。路途中葉修抽了一支菸,在喻文州這一天半內三番兩次的勸戒下,這量已經算是減了大半,至少,葉修還來不及點上第二支,就被自己這短期暫住的房客給沒收了。
 
  反客為主了啊你!葉修表示不滿,喻文州卻說,健康管理,這是含在住宿費中的,我額外支付的小費啊,葉修前輩,收下吧。
 
  ……聽你胡扯。
 
 
 
  
 
 
 
  「喻隊?」
 
  喻文州跟著葉修一同出現在興欣的俱樂部時果真成功地引得了眾人的吃驚,紛紛朝他投來驚喜或者疑惑的目光(當然還有禮貌的問候)。新一代剛入隊的選手們倒沒怎麼受到影響,一張張陌生而年輕的臉上有的只是好奇。與喻文州有過幾年交集的熟面孔就真的可說是各種精彩了。而不論新舊,誰都沒想到,這個昔日好歹也算赫赫有名的藍雨隊長──更值得一提的是,他還是當年首屆榮耀世界邀請賽中國代表隊隊長──竟突然就出現在興欣的訓練室裡,這誰還坐得住呢?
 
  「真稀奇啊,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和他同期出道的蘇沐橙首先招呼上來。
 
  這麼多年不見,過去的美女首席槍砲師依舊豔冠群芳盡顯風華,相比以往的青澀模樣,現在更添了分成熟的韻味。喻文州回以微笑,說,這是什麼保持青春的魔法啊,求賜教。惹得蘇沐橙開心地笑了。「喻隊也不差啊,還是那麼帥。」 
  「我差得遠了啊。」 
  「喻隊這幾年過得可好?」蘇沐橙問他,「那麼久沒消息,難不成已經正式成為人生贏家組的一員了?」
 
  「不好不壞吧。」喻文州禮貌卻不失幽默地反問:「妳這是想循序漸進八卦什麼的節奏嗎?」蘇沐橙煞有介事地嘖了一聲,附帶給他一個別具意味的笑。喻文州想,人生贏家,他還談不上。
 
 
 
  「幹什麼幹什麼,都回去坐好,認真訓練!」葉修把正要圍上來的一夥兒人趕回了各自的座位,便不管喻文州和蘇沐橙了。退役老隊員們魏琛和方銳那邊還在帶隊搶野圖的腥風血雨裡來不及湊上,只是飛快地先和喻文州隨意點頭問候過去。葉修和陳果打過招呼,把自己帶來的客人丟下,自己也投身進入訓練室的氣氛裡,認真指導起後輩來。喬一帆給喻文州捎來了一杯水,然後也安靜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剛退下來的蘇沐橙和葉修一樣繼續在興欣擔任類似指導的角色,但他倆都沒有被硬性規定要跟著訓練表走,時間運用上還算是頗有自由。
  譬如現在,蘇沐橙乾脆是留下來同喻文州聊起天來了。為了避免干擾訓練,她領著他到比較遠離一些的角落去。
 
 
  「你跟葉修有發展沒有?」她壓低聲音開門見山直接八卦了,而喻文州顯然吃了一驚。「噯,別緊張。」蘇沐橙頑皮地笑了下,「你其實藏得蠻好的,如果不是黃少天來找我八這個卦,我估計也沒那麼快發現。」沒發現,但是私下仍是腦補過,甚至和楚雲秀討論過。國家隊隊長領隊,這設定多充滿世界的惡意(和萌點),還在國外打比賽的時候同居那麼多天,能沒讓人有點兒想像嗎?多少有些同人資歷的蘇沐橙在心裡偷偷這麼想。「虧你能忍這麼久,是不是男人?」她嘲笑。
  「我本來沒想著要有結果的。」本來。好一個具有多重深意的修飾詞彙。
  「擔心社會眼光?還是家裡的壓力?」她沉吟著,又說,「不會吧,你別告訴我是怕被拒絕。」
  「這不是單純希望他幸福快樂嗎?」喻文州苦笑,給了她一個很是矯情的答覆。蘇沐橙沉默半晌,像在思考,又或者試圖表達一種無聲的無法苟同。「你不是葉修。」她的語氣難得顯露出一絲嚴肅,「你不是他,怎麼會知道對他而言什麼是幸福。」
 
  譬如對蘇沐橙而言,她的幸福何其簡單又何其平凡。全明星級別又怎麼樣,首席槍砲師又怎麼樣,廣受愛慕的榮耀第一美女又怎麼樣。於她來說,這些都不足以取代與哥哥和葉修一起度過的那一段時光,不足以勝過最初與興欣戰隊一起拼搏努力的歲月。她的幸福那麼簡單。除了兄長,所有人都還在。
 
 
 
  「……我的確不知道。」喻文州低沉著嗓子說。 
  「蘇黎世回來以後,黃少天來找過我。說他們家隊長單戀得很苦,要我幫幫忙,或者看能不能從葉修那裡問出什麼。那時候我說,這種事情,旁人從來就幫不上忙的。」因為真正解開一切的唯一鑰匙,只有雙方的心。可都說玩戰術的心都髒,他們的心那麼髒那麼曲折卻又都那麼純粹質淨,乾淨到好似打開藏著謎底的潘朵拉盒子,裡頭存在的真相便足以玉石俱焚,燃起火炬將什麼都給燒得一點不剩。
 
  這種事情旁人幫不上忙的。喻文州無法反駁。「您說的是。」
 
  見他如此乾脆地認輸了,蘇沐橙突然覺得有些不忍(或者不如說突然很沒勁)。她低垂著眉眼,烏溜溜的長髮掩住了表情。「幫不上忙,可是推一把還是可以的。想知道嗎?」然後她抬起頭來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給了喻文州一個信心十足的笑。「──破解這道謎題的方法。」
 
  「蘇隊有高見?」 
  「……我退役了,現在只是繼續在興欣幫忙,別喊什麼蘇隊。」 
  「真巧,我也退役了,怎麼大家還是老喊我喻隊?」
  「首屆世邀賽冠軍國家的隊長,神聖不可侵犯啊!」蘇沐橙感嘆。「你那麼聰明,總覺得好像也不需要我多說什麼了。」她笑著說:你其實是知道答案的對吧?
  「別啊,求沐橙女神指點。」
 
  蘇沐橙被逗得樂了,發出銀鈴一般特別好聽的清脆笑聲。「聽聽自己心裡的聲音吧。」她說,「你希望這麼做,那就這麼做;或者你不希望他知道,永遠作為一個守護者。」──如果你不會因此感到後悔的話。
  順從自己的心談何容易?喻文州的笑容摻了那麼點苦澀味道,他想起了以前不知道從哪兒聽聞來的一句話:人生最難的一件事,不就是做自己嗎。「妳這活像是書裡會給的那種標準答案啊。」死板板的,乍聽之下富有哲理,實操起來卻壓根紙上談兵。蘇沐橙哼笑一聲,回他一句:「廢話!」廢話。正因為老掉牙到近乎愚蠢,所以才叫作標準答案呀。你無法順從心意作出行動,但卻沒能影響哪怕一絲半毫喜歡他的心情。雖然蘇沐橙這麼說。
 
  生命哪能沒點兒遺憾呢。他想,這多正常,多少東西終於是會遺落在路上。 
  可蘇沐橙的口氣突然變得異乎平常的漠然,望著眼前一片空氣淡淡地說:你才不懂真正的遺憾。
 
  喻文州是個那麼那麼聰明的人,可在愛情面前,他終是個凡人而已。
 
 
 
  「妳知道嗎,」他雙臂交抱在胸前,身子的重心往後靠上牆壁,微微瞇了眼睛看向訓練室另一頭正專心指導後輩的葉修,目光裡是滿池的溫柔。「妳知道嗎,我一直以為你們會在一起。」喻文州說。而意外地,蘇沐橙聞言反而開懷地笑了,彷彿聽到什麼好笑的事,一時半刻竟停不下來。等她笑夠了稍稍緩過勁,才邊擦拭眼角擠出的淚邊告訴他:「你知道嗎,其實我以前也這麼以為過。」喻文州轉過頭來望了她一眼,沒接話。
  「喂喂,什麼表情呀?真失禮!我現在過得可好了,明年都能給你發喜帖!」她裝作不滿地沖著喻文州指責,卻沒多少真要責難的意思,出口的話仍是十足十的八卦味道:「喻隊在追人方面出乎意料地不給力啊,像話嗎?」蘇沐橙瓜子臉兒線條好看的下巴朝葉修的方向揚了一揚,示意喻文州:「若要跟那種傢伙在一起,可是會很辛苦的唷!你真有做好覺悟了嗎?」那貨這麼無恥,這麼沒下限,全聯盟沒有人不知道。
 
  ──可如果是喻隊的話,肯定沒問題的吧?
 
 
  喻文州知道蘇沐橙這只不過是在鼓勵他罷了。因為他曉得,就算這兩人之間不帶那種愛情的關係,可哪怕有天真的全世界都背離了葉修,蘇沐橙也會是唯一那個義無反顧支持著他直到最後的人。
  他不嫉妒蘇沐橙,甚至覺得這是毫無疑問又理所當然的事。
 

  喻文州也想成為那樣的人。
 
  他想與葉修成為一起分享快樂,一起度過苦難,一起走過這段人生甚至相約下輩子,即便末日到來都死死相守迎接最後關頭的那個人。可這不夠,遠遠不夠。他想要的更多更多,想要葉修,一直都想,只是不願讓自己陷入愛情這個無法掌控、永遠都沒有解答和出口的胡同裡,故而以錯過為由,一拖就如此之久。直到發現這份心情的時候,才驚覺原來這麼渴望。
  他所缺乏的那把鑰匙,不過就是放開來豪賭一場的『勇氣』。
 
 
  「我能聽聽有關妳哥哥的事嗎?」
  「好。」蘇沐橙點了點頭。
 
 
 
 
 
05
 
  喻文州在H市的第二個夜裡輾轉難眠。他花了一整個晚上的時間去梳理自己這麼多年積累起來的心情,然後再花上半個凌晨去考慮今後。他仰著頭用自己的全部視野去盛接窗口流進來的星光,絢若平常。

  那個晚上葉修好像也沒怎麼睡,偶爾翻幾下身子,彷彿要故意弄出聲響來讓喻文州知道他還醒著。而喻文州也是。他時不時抓起手機去看時間,時而又翻動身體舒展筋骨,似是睡得沒那麼舒服,他按了按僵硬的臂膀,改成正面朝上的仰躺姿勢,邊逐一細數著葉修房間裡天花板的油漆裂痕。
  他倆就這樣、彼此都沉默不言,明明知道對方還沒睡,卻心照不宣頗有默契地不戳穿對方,不打破局面,安靜地感受著黑暗中另一個人的存在。一直到了接近破曉,魚肚色翻上去逐漸在幽藍和淺紫之間蘸染開來,越染越亮,喻文州才模模糊糊地聽見那頭傳來規律的呼吸聲,他於是也閉上眼睛,在這一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同時,更多的是海嘯一般宣湧上來的欲望,暴雨似地敲打著他全身都要疼痛。喻文州閉上眼睛,兩手攢緊了薄被像捉住脆弱卻僅存的船桅,好讓自己不至於在觸不著岸的荒海中翻覆滅頂。可那孤船卻又像陷入熊熊燃燒的火海,著火的風帆滾邊鑲著燦燦的光,灼熱的空氣分分鐘便能把肺給擠壓得缺氧乾涸,血液都要煮沸。
 
  跳船吧,或者不跳。你要不被淹死就是被燒死,兩者擇其善。反正橫豎都是一死,感情也是,何不臨別前放手一搏嘗試求生。喻文州咬緊了下唇,薄汗從額頭上沿著頰線滾落。
 
  好熱。
  好熱。好熱。好熱。 
 
  我想要你。
  葉修。
 
 
 
  
 
 
 
  早啊,前輩。
 
 
  「臥槽──!你嚇死誰啊喻文州!」
 
  葉修醒的時候接近中午,天色已經大亮,外頭的朝陽炙烈得好似扔顆雞蛋出去瞬間就能熟透。可比這刺目的日光更先進入葉修視線裡的、是更為刺目的喻文州的笑,放大無數倍一般貼在自己面前。
 
  太近了──
 
  葉修驚得幾乎只一秒就徹底醒透。「你看我睡覺多久了?」 
  「既然都在看了,看得長還是看得短,有什麼區別?」
  「……文州,你今天怪怪的啊。怎麼了?」 
  「會嗎?我一直都沒怎麼變的。」
 
  這份心情至此如初,一直都沒變的。
 
 
 
  喻文州聳了聳肩,沒退開,說的話像是意有所指,而笑容則益發地燦爛、益發地放大。「誰讓前輩的睡臉那麼好看,我都懷念起在蘇黎世的那段時光了。」喜歡的人,從來都看不膩啊。
  葉修嘖嘖了聲。「你不是一夜之間突然愛上我了吧?」開玩笑呢。
  「不突然的。」喻文州莞爾。他甚至沒有告白。呃,不太算。
  「那還是愛上我了?不突然,是什麼時候?」
  「呵,前輩要不猜猜?」 
  「靠,喻文州你耍我啊!」敢情連前面那句也是騙我的吧?
 
 
  他隱約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變得不一樣了。喻文州不一樣了。
  後來的日子葉修很有些心累地想,他應該要給他的房客多訂定一條住宿規範的。──禁止調戲前輩。
 
  但那都是後話了。
 
 
 
 
 
06
 
  「怎麼突然急著走?還以為你要多留幾天的。」
 
  早飯過後葉修打開了自己房裡的電腦登入遊戲,喻文州在旁邊收拾行李。
  他把自己這兩天使用的床墊和薄被枕頭等等都摺捆整齊放回了各自原本該在的地方,洗好晾乾的衣服一件一件妥當規矩地疊進行李箱的隔層中,但是為了喻文州借住而新拆的盥洗用具卻沒有收,牙刷仍好好地與葉修的那支一起併排在他的漱口杯裡,毛巾平整曬在架子上。可葉修也沒注意到,或者沒怎麼在意這事,總之他沒有特意提醒喻文州去收拾,好像這人馬上就要回來一樣。
 
  「嗯,回去跟總公司交差一下,順便辦點手續。跑流程麻煩得很。」喻文州回答。葉修沒往這兒追問,公司經營一類的事情他反正也不很懂,也不在乎。
 
  「我說文州,」葉修看著他忙碌,突然出聲。
  「嗯?」
  「你不是來出差的嗎?」
  「是啊,怎麼了?」
  「你在我這兒住的兩天,都沒瞧你去工作呀。這就要回去了?」
  「喔,那個啊。」喻文州的收拾正巧告一段落,他把行李箱扣上然後立起來,一邊回答,「我其實早處理完了,無須擔心。」
  「哈?」葉修轉過頭來瞇起眼睛盯著喻文州,「……我感覺被算計了,是不是我的錯覺?」 
  「前輩多心了。」那人笑得一臉無辜樣子。
  
 
  「關於你剛剛說的……」葉修還想再問些什麼,有關稍早之前、那段像玩笑又像是半個認真的對話,可他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一陣欲言又止,他決定果斷放棄。「……不,算了。」這未免太不像他。
  「前輩是要問我說愛上你的事兒是真的還是假的?」喻文州覺得這情況莫名有些好笑。而葉修沉默,如同間接默認了。他安靜地等著喻文州給他答案,可偏偏這人又不直說。「葉修前輩希望是哪一種呢?」
  「你這後輩果真心髒,枉費哥這幾天還好心供你住宿。」
  「前輩其實知道就算不管我也不會死的吧?」引狼入室的始作俑者倒先告起狀來了。「咱們這不就是雙方都各懷鬼胎實際上是情投意合的嗎?」
 
  那什麼魔性的成語不要亂用啊,喻文州。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我猜跟你一樣。」
  「……」葉修顯然不大相信。
  「葉神覺得如何?」喻文州又問了一次,問得不著邊際,可他明白,葉修聽得懂的。
  「哎,問什麼問呢。有失水平哪,戰術大師。」葉修撇撇嘴,「這種事情自己想。」
 
  答案早就昭然若揭了啊。
  雖如此,喻文州還是決定自顧自地將葉修的嘲諷解釋成一種掩飾害羞的手段。腦補最強嘛。
 

 
  「還是姑且確認一下,免得我自作多情。」他湊近葉修身邊,惹得後者機警地退了一步。「幹嘛?」 
  「繳住宿費。」喻文州把人鎖在電腦桌和他之間的小小空隙裡,葉修真心覺得這還真是引狼入室來了。後輩白寵了啊,把自己當成捕獵的目標了。喻文州沒能透析葉修此刻的心理活動,笑得卻像揣著什麼陰謀,他繼續說:「我要分期付款。」
  雖然這貌似有點兒進展太快了些,可他捫心自問,有些事情乍看雲裡霧裡曖昧不清,實際上卻是自己的心蒙蔽了眼睛,才會看不出一些明白擺著顯而易見的道理。

  他想,已經晚了,他們早該在一起的。
 
 
 
  「順便把之後的也訂下來,可以吧?」喻文州湊了上去,近得都能感受到彼此不斷升溫的吐息以及劇烈躁動的心音。「買斷的,分期付。另外我要求睡床,但不必添購新的,你懂。這樣不過分吧?住宿費要多少我都能付。」雖然他看起來還是那麼冷靜,但急而短促又染上粗喘的呼吸節奏早就背叛了他。然而此刻的喻文州從沒有像這般滿足過,他終於能夠如此近、如此直接而不必隱藏真實心情地碰觸他,不必猜測著彼此心思像走在險峻的山崖路上前行。他愉快地想,會更近的,不僅僅物理性的距離,還有身心。只要他不放棄繼續往前走的話。「頭期款就先來個臨別吻吧?」
  「你不覺得你畫風轉變得太快了點麼?劇情跳太快啦!暫停暫停!」哪個蠢編劇,給你差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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